离开了闹市,走进狭长幽深的巷子,这才进入了古城的腹心。一般的游客,在镇远河沿的街道上溜达一阵之后,便径直朝着青龙洞走去,或者登上游船去欣赏潕阳河的风光。那"四时江水绿如蓝"的潕阳河风光和那"海上飞来一洞天"的青龙洞,的确非游不可,否则会成为终生遗憾。然而,古城之旅,韵味就在古风,最能引人怀想。这是一条条穿越时空的隧道,走进巷中,城市的喧嚣顿时消融,仿佛感到时光到流,回复到50年、100年、300年、600年前的镇远,再现明清时代的生活情景,引出许多古老的故事。
镇远的巷子,和其他地方迥然不同,是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北京的胡同,天下著名,它因地势平坦,又在天子脚下,必须循规蹈矩,方方正正,四平八稳,犹如一个棋盘,房屋都是标准的四合院,不敢修建高楼,显示出皇权威压下的严整。苏杭一带的巷子也很有名,它由许多江南小庭院组成,玲珑秀气,而且临河的巷子,均有石阶通向河边,可以停船,可以浣洗,显示出"水乡泽国"的风韵。重庆的巷子,多在山间蜿蜒,但因人烟稠密,地皮昂贵,房屋密集,多是三层四层,看去像是许多鸽子笼似的,数十百家人挤在一起,嘈嘈杂杂,还常常见到晾晒在窗外的衣物和婴儿尿布,犹如万国旗帜飘扬。
镇远的巷子,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它有北京胡同的幽静,而无循规蹈矩的刻板;有江南巷子的水乡秀色,却又没有平坦无坡的布局;有重庆"山巷子"的风格,但又无城市喧闹的气氛。镇远的巷子,兼有三者之长,又独具山野风味,大概是"山高皇帝远"的缘故吧,显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镇远的古巷子绝妙得很,古老之外,更具有诸多的特点,概括地讲,爬坡上坎,转弯抹角,巷中有巷,巷中有井,巷下有沟,巷对码头,巷通驿道,深宅大院,显得与其他地方的巷子不同,更引人注目的则是它的"歪门斜道"。
镇远过去有多少巷子现已无法寻找,但至今犹存的还有7条,它们是石牌坊巷、四方井巷、复兴巷、仁寿巷、;中子口巷、米码头巷、陈家井巷。这些巷子都建在临河的石屏山上,随山势蜿蜒起伏,层层而上,犹如一条条向山间缓缓蠕动的长蛇。走进巷中,视线被弯道阻隔,既看不见巷头,也看不到巷尾,而且忽上忽下,真可谓"曲径通幽"。最长的巷子要数冲子口巷,全长249米。因为巷子都在山间盘旋,弯弯曲曲,东拐西弯,初来乍到的人常常迷路。巷道都用青石铺成,沿路都是石阶。拿复兴巷来说,这条200余米的巷子,由巷口北行24米便转向西走30米,然后又折回北面,形成一条"之"字形的弯道。在巷子的中间大约90米处,由于山势陡斜,建有32级连续的石梯,称为"三十二磴坎",上得坎来,已是气喘吁吁。
小巷两边,多是深宅大院,筑有8-10米的高封火墙。墙体高大、厚实,既是为了防火,不因一家起火而殃及邻人;又是为了防盗,使得小偷望门兴叹,更不致遭到匪徒袭击。在两面高墙之间,夹着一条仅有1米多宽的巷道,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被高耸几立的墙体逼成一道窄缝,显得幽暗深邃。"一线天"已不足以形容,抬头仰望,只现出短短的一束天光。太阳光被高墙挡住,巷中显得阴湿,墙脚下长着厚厚的青苔。走进巷中,仿沸来到另一个世界,车马的喧嚣顿时全无,宁静得很。肃静之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踢踏踢踏"的响声,清脆响亮,这是路人在青石板上行走的脚步声。
七条巷子大体都是南北走向,但也谈不上平行,各有进口和出口。不过走进巷子之后,又会发现有许多支巷将它们连接起来,构成 一个错综复杂、纵横交叉的交通网络。譬如;印子口巷,向北走28米之后便分为东、西两个岔道,东岔道呈"S"形向北延伸99米与猪槽井至四方井的东西巷道相接,西岔道沿斜坡上行97米。石牌坊巷的西支巷拐了几道弯后可通人民广场,北支巷向上攀登则至"白米倒斗"的居民区。复兴巷东岔道可达石屏山腰的杨茂兴大院,西岔道可通猪槽井。不知底细的人,一旦进入这个"迷宫",就像是《水浒传》中描写的"三打祝家庄"的"陀盘路"一样,茫然不知所措。据说,当年有强人闯入小巷,便被这"迷魂阵"弄得不知东西南北,一声吆喝呐喊,便成了瓮中之鳖,无数的棍棒、石头从四面八方劈头而来,犹如关门打狗,被打得晕头转向。
俗话说"山高水高",在这山腰的巷子里,就有无数的山泉从石屏山上涓涓流下,经过千百层山岩的过滤之后,又从岩缝中涌溢出来,水质清冽甘甜,是一种清亮洁净的饮水。住在巷中的人家,就在巷中凿井汲水,或者说是以井为中心聚落而成巷子,所以巷子便以井命名,例如四方井巷、陈家井巷。巷中还有两口著名的古井,一口是米码头巷末端的云泉,另一口是冲子口巷、复兴巷与四方井巷之间的猎槽井。云泉从石屏山半山腰的石隙中涌出,井呈椭圆形,上有穹隆状的山石罩住,因井的上端有一株批把树又称批把井,水质特佳。猎槽井形如猎槽,水从石窦中流出,犹如巨龙吐水,故在出口处建有神龙饲。此井与楷把井、四方井一脉相通,"龙身"藏在山里。四方井在巷的中段,井台及三面女儿墙均用青石铺砌,北墙上方嵌有阴刻隶书"清斯灌缨"石碑一块。陈家井原先是一个姓陈的人家所开,泉水从石中涌出,依次流入四级井中,第一级为圆形,第二级为方形,第三、四级已毁。井在巷中,人们世代饮用这甘例的泉水,悠然陶醉。
山泉是古巷的血脉,人们在泉眼处凿井,以井为中心团聚起来,聚而成巷。在猪槽井的山崖上,如今还留下一个"癌"字,说明泉水给人的生活带来许多方便,不但无需下河挑水,而目可以喝到清洁甘甜的饮料。但有时"水利"也会变成"水害"'一遇山洪暴发,水就从山上倾泻下来,冲刷巷子。为了不致遭到这种危害,人们在小巷中修建了庞大的排水系统,纵横交错,密如蛛网。下水道都是暗沟,藏在巷道底下,在流水汇集处都安装着青石板做成的消水孔。这盖板像是一个大铜钱,水便从"钱"的孔眼流入下水道中。这种上面行人,下面流水的设计,既不碍交通,又可及时排水。
七条巷子都直接通往临河的大街,大都与码头相对。譬如,府城大码头正对四方井巷,城煌庙码头正对着复兴巷,冲子口码头正对冲子口巷,米码头正对米码头巷。其他三条巷子,离码头也不过数十百步之遥。货物在码头起岸,便可直接运入巷中;走出巷口,便可直达江边,泛舟远航。这种码头与巷子相通的格局,好似闽越与江浙的"水巷子",在建筑上体现了"水乡"工商业城市的特点,正所谓"财源茂盛,通达三江"。再看一看巷子的另一端,无论它们如何弯曲,转了多少弯,爬了多少坎,最终都归到一条横在山腰的小巷子里。这小巷与古驿道相通,经过盘旋往复的"九曲径"便来到一个关口,称为"北津关"或"九曲关",古时通往思州(今岑巩)、石阡的骡道便从这里经过。如此看来,这些巷子,又都是水陆交通的连接线,是一条条商路畅通的"黄金小道"。
正是因为巷子处于镇远的黄金地段,住着许多富贵人家。他们在巷中修建深宅大院,如复兴巷的上官大院,仁寿巷的傅家大院和"华园",四方井巷、仁寿巷、复兴巷交叉口上的杨茂兴大院等等。这些深宅大院都有一个特点,除了高大的封火墙而外,最引入注目的就是大门不与巷道平行,也不正对堂屋,可谓是"歪门斜道"。商号也设在巷里,以复兴巷最为密集。米码头不仅住着许多米商,还有闻名遐迩的"舒样泰"酱油厂。因为茵人云集,有些会馆也设在巷内,如两湖会馆和陕西会馆就设在冲子口巷。仁寿宫巷巷内有仁寿宫而得名,它是镇远八宫之一,是个热闹地方。府城的城煌庙设在复兴巷内,所以正对它的码头叫城煌庙码头。
"歪门斜道"的古巷子,是"山巷子"与"水巷子"的巧妙结合,是水陆码头的通道,是镇远南业繁盛的象征。爬坡上坎、转弯抹角是依山就势的必然结果,巷对码头、巷通驿道、巷中有巷是商业通达的表现,巷中有井、巷下有沟是给水、排水的需要,深宅大院是宣高大贾94王宅,而歪门斜道则更是商业文化的显现。人们不禁要问,这些巷子为什么要建在山坡上呢?原来,镇远有"三怕"'一是怕水,二是怕火,三是怕盗。潕阳河水猛涨时,岸边易受洪水淹没,任在山上可以防水。木结构房屋易于起火,必须建造高大的封火墙。因为富贵人家怕强人抢劫,住在山上的巷子里,高筑墙还可防盗。诸种因素的凑合,镇远的古巷子就与众不同,成为一种特有的镇远模式。至于歪门斜道的深意,讲到富商官宦大宅院时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