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镇远,最使人感到莫名惊诧的,就是这里有一座祭祀妈祖的天后宫,它气势特别恢宏,颇具皇家气派。这种气派,因宽阔、高大的码头而更加凸显,而码头则因天后宫得名。天后宫码头坐落在一个小半岛上,呈半圆形,东、南、西三面环水,远远看去犹如一只巨大的海龟伏在岸边。船到码头上岸,拾级而上,一口气要攀登54级宽 幅石阶,好容易才爬到临河的大街。喘息未定,又得继续登上34级台阶,方可到达天后宫门前。经过千山万水,溯水行舟,经过府城大码头、禹门码头、城隍庙码头、冲子口码头、米码头才来到这里,还得爬上88级石阶才得以晋见妈祖的尊容。"88"是个吉样的数字,象征"发了又发",步步高升。在起岸处抬头仰望,天后宫高高耸立在山腰,把背负的石屏山遮去了一片,显得巍然峨然。
山门好生雄峻!立着一座9米高的四柱,三间的三层庑殿顶牌楼,翘角高高耸起,有展翅欲飞之势。石条门的门循上竖立着镌刻"天后宫"三字的石碑,字体雄劲有力,挥洒自如。偌大一个院落,占地2372平方米,有正殿、戏楼、膳堂、厢房和望江楼。站在望江楼上,可以眺望远方的来船,也可目送扬帆远航的去舟,若遇突发事件可立即采取紧急措施。那戏楼是天后宫最宣生命活力的地方,商人们围坐桌边,喝茶饮酒,在观看家乡戏剧的同时,联络感情,洽谈生意。膳堂是必需的设施,招待客人,举行宴会,遇有重大节庆,还要把最有名的厨师请出来,烹调地道的家乡菜。
"高台树,美宫室",正殿建在3米高的台阶之上,分为前后两殿。在一长排宽石阶中有两条垂带,原为"龙凤呈样"浮雕。这浮雕好生大胆,凤在上,龙在下,显示出女权的尊严,突出妈诅的权威。前殿面阔五间,长21米,进深8.3米,前后与东西抱厦连成一体,并于两侧各辟一个天井,正殿明间有6扇雕花搂空的大门,次间有直径1.5米的雕花圆窗,各种花鸟玲朗剔透,做工精致极了。大殿为重檐歇山顶,正脊高约1米,正中有一个2米高的宝鼎。鼎的两旁有鸣叫的凤凰泥塑,两条腾云驾雾而来的巨龙伏在脊上,对着宝鼎张牙舞爪,大有气吞万里之势。
大殿气势非同凡响,殿内有抬梁、重拱、雀替,天花板上做有藻井,"井口天花",显得十分华贵。《唐六典》说:"非王公之居,不施重拱藻井。"这天后宫居然建成宫殿模样,是何缘故呢?原来,妈祖也是有爵位的,从宋徽宗到清代的同治皇帝,共褒封了59次,封号由夫人升为妃,进而封为天妃、天后,直到天后圣目。她身为天后圣目,当然有资格享受王公级的待遇。进入大殿,但见妈祖慈样地端坐正中,镇静若定,显示出"恩加四海直通天"的气概,能漂洋过海,力挽狂涛,拯救众生于危难之中。妈诅两旁有侍女静立,俨然是当权的天后。左右有两个巡海的夜叉,单足下跪,胳膊上肌肉鼓暴,狰狞怒目,凝视远方。一个以手加额,遥望大海,他就是"千里眼"。另一个用手罩在耳后静听,是著名的"顺风耳"。神台边还立着刀枪架,备有各种镇海的兵器。
镇远供奉妈祖由来已久,明代就建有天妃庙,地点在玄妙观内。改为天后宫之后,建在府治西新城门,经过咸同年间的兵火,又于清同治十二年(1873)在此重建,至清光绪二年(1876)竣工。这天后是沿海一带人民最崇奉的海神,据说她是福建莆田的一个渔家女,姓林,呱呱下地便有"祥光异香",长大后有驭海之术,能乘席渡 海,平息风浪。在海上航行的人,若遇惊涛骇浪,只要合掌颂经,急呼"妈祖救我",顷刻间但见红光闪现,顿时风平浪静,飓风停息。东南沿海崇奉妈诅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是在崇山峻岭的贵州建起这气势恢宏的天后宫却令人有些不可思议。
说怪也不足为怪,镇远天后宫的建立,与海阳河的航运有密切关系。这里虽然不临大海,但有通江达海的水陆码头。潕阳河穿行大山之中,河上有许多急流险滩,涨水季节波涛滚滚,不仅乘舟的人感到惊心动魄,就连常年在水上营生的船夫也不免有许多担忧,所以每次驾舟起航,总要先到天后宫祈求一番,望妈祖保佑,平安归来。
不过,把妈祖请进山来的首先是福建商人,他们远离家乡,结伴而来,客居镇远,亲戚相召,邻里相约,形成了一股社会势力。福建商人念念不忘妈祖,建起了天后宫,人们就会感到心境安宁,有神灵庇护。虽然离家乡有千里之遥,一见到妈祖,就有"人情似故乡"之感,不再觉得身处吕乡为吕客。在镇远发了大财,更是感谢妈祖,于是不惜资财,把天后宫修得富丽堂皇。在外地的天后宫,事实上是福建会 馆,它既是福建同乡会聚的场所,是接待过往同乡的食宿站,又是策划南战、洽谈贸易的地方,同时又是货栈及交易市场,所以天后宫建在福建商帮的码头上。为了增强凝聚力,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妈祖诞生的这一天,凡是在镇远的福建同乡,不论男女老少,都要到这里来为妈祖拜寿。祭祀活动十分隆重,顶礼膜拜之后还要看戏,在会馆里热闹三天。平时以此为联络点,经常都到天后宫议事、交谈,相互提携,周济贫寒,亲如一家。
镇远天后宫的辉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福建人在镇远做官的人特多,与镇远有一种特别的缘分。从明代开始,弘治年间的镇远知府黄希英、廖梯、袁成龙就是福建人,万历年间又有福建人忽鸣、杨懋魁来镇远做知府。到了清代,镇远知县钟莲、林品南,总兵张诈、王志,还有游击、宁备等官都是福建老乡。他们既然是镇远的"父母官",当然要张扬福建人的威势,把天后宫建得比别的会馆更加体面,更加威风。如果说,江西人的会馆"万寿宫"以撒金流银的豪富显示于人的话,那么,天后宫则在富豪之外,又有一种庄严肃穆的官府气派,显示出"天后"子孙的骄傲。清同治年间,林品南任镇远知县,莅任后便大肆张扬,号召同乡共同捐资修建天后宫。为了扩充势力,壮大声势,他向社会宣布:凡是天下姓林的都是妈诅的后裔,无论是否生于福建,都可加入福建会馆,一时间,镇远人趋之若鹜,归附者甚众,不但林姓一族,但凡沾亲带故的人也纷纷加盟。两广的南人,虽不是福建同乡,但他们是妈诅的虔诚信徒,自然要来天后宫祈求妈祖保佑。往来于潕阳河上的船夫、纤夫,在镇远各码头上下货物的搬夫运夫,为了生计,也要前来巴结,如此一来,镇远便成了妈祖在山中的一块重要的领地。
妈祖在镇远有了这样一个阔绰的行宫,又有如此众多的信徒,加之官府的提倡和保护,福建商帮的生意就越做越大,以此为基地,向着黔中腹地拓展、延伸。妈祖似乎也不再眷恋那茫茫的大海,进入大山以后又有了一个新的天地,毫无思归之意。她庇护着福建南人,顺着江流,沿着驿道步步深入。诸葛洞打通以后,船只可以上行至黄平旧州,于是在道光年间在旧州西下街建起了一座无极殿式的天后宫。进而在台江施洞口、黄平重安江,也出现了天后宫,成为福建商人的"派出所"、"办事处"。省城贵阳的天后宫建在六洞桥侧,那里是贯城河入南明河的地方,今改为福建路。在到顺,在兴义,在黔北的遵义、赤水,都有妈祖的庙堂,把贵州与福建从经济上、文化上、感情上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