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镇远旅游的人，很少去博物馆。即便是去了，也绝少有人把目光投向那废品一般的铁锭，更没有人会去关注那些曾经被人踩在脚下的耐火砖。它们被冷落了一百多年，至今还搁置在冷僻的一角。其实，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是中国近代工业蹒跚起步留下的一个脚印；它是"洋务运动"的产儿，是贵州最先走向世界的历史见证，也是古老文明与近代文明接触、碰撞的火花，因而也是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保存的一份珍贵的历史档案。

　　铁锭为长方形，底宽面窄，任35．5厘米，宽9．5厘米，高6厘米，上面一清二楚地浇铸着"天字第一号"的字样。它斗胆地打出这个最响亮的标牌，是因为用"洋法"炼铁，在中国要数它最早。一般人都把湖北的汉阳铁厂当做中国近代钢铁工业的开端，这是洋务派巨子张之洞的一大杰作。1889年他拟在广州开办一座铁厂，并向英国订购了一套设备，后来调任湖广总督，便将这套设备搬到了汉阳，于1893年建成投产。然而，史学家们由于一时的疏忽，竟然将比它更早的青溪铁厂轻率地从史书上一笔勾销。这个老资格的铁厂是1885年就开始筹办的，投产的时间比汉阳铁厂早3年，也就是1890年，所以它理直气壮地打上"天字第一号"的标记。

　　青溪在镇远城东52千米处的潕阳河畔，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在此建立汪浪卫，清初改为表溪县，如今变成镇远县的一个镇了。19世纪70年代，有一个名叫井上曾的日本人便来到这里考察铁矿，很想在此建厂。计划还来不及实行，贵州巡抚潘霨便捷足先登了。他选址在青溪的理由，除了铁质优良而外，最主要是看中这里的水陆码头，上可汇聚省内原料，下可顺流而下运销钢铁，"与金陵、上海之局一气相通，首尾联络"。厂址选在河边，占地10公顷，筑有一个数十米长的石码头，形如一堵挡水的石墙。设备全部从英国进口，炼铁、炼钢和轧铁的高炉、马丁炉及机器是向"谛塞德工厂"订购的，耐火砖是"英格汉姆森斯公司"出品，每块砖上都打印着三行英文字母：INGHAM．SOVS WORTIEY IZEDS。我们见到的几块砖，就是这些舶来品的一部分。

　　近代文明走进贵州是从镇远开始的，青溪铁厂是贵州第一个近代企业，它最先引进了国外的技术和设备，比周西成抬汽车到贵阳要早六七十年。这批设备总重量1780吨，分三批运到上海，然后用船装载至宜昌，经水路辗转到达青溪。技术人员是从上海用高薪聘 来的，以罗克莱为首的5位工程师都是法国人，当时称为"洋工师"    技师和技工也大部分来自江浙。青溪铁厂最初的总办名叫潘雷，他是上海机器局的候补道员，有经营头脑，又懂得"西法制造"。他与洋工师通力合作，终于在清光绪十五年(1890)六月初一开炉点火，炼出了这"天字第一号"的铁锭。

　　若论贵州最早的股份制企业，恐怕非青溪铁厂莫属。筹办伊始，便提出按"股份"集资，总投资白银50万两，官股30万两，商股20万两，是名符其实的"官商合办"。又以每股银100两，发行"股份票"，"无论何省绅土苗民均可附股"。股息按月8厘，谓之"官利"，若有盈余，还可另加"余利"。为了在外地"招商引资"和运销产品，在常德、汉口、上海设立分局，采取"官运商销"的营销手段。招商不尽如人意，原称浙江与湖南"意向性"的投资数十万两成了泡影，只集得商股白银10万两。后又与上海的瑞记洋行搞"中外合资"，七变八变成了贷款，共计银元20领元，也算是最早"引进外资"的一个先例吧。

　　青溪铁厂起起落落20年，终于彻底破产，留下一片废墟。厂区长满荒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牧童骑在牛背上哼着曲儿在厂区游荡。烟消火灭，高炉不再冒烟，一层层的铁锈剥落下来，在炉旁积成了红褐色的土堆。机器不知所终，捡破烂的常在这里出没。炉膛渐渐袒露出来，都是些质地坚硬的"洋砖"。与其让它荒废，倒不如用来砌猪圈，修房屋，就这样不翼而飞，散入了寻常百姓家，这几块幸存的耐火砖，大概就是经过一番周折，才被文物管理员收留下来。往事如烟，辉煌尽成过去，在人们记忆中渐渐淡忘，惟有那运铁运煤的大码头，依然在萧瑟的秋风中颤抖地诉说那凄苦的沧桑。

　　这里有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虽然苦涩，却也能发人深思，或许对今天有所稗益。事情的起因，是朝廷责成四川总督丁宝祯会同云贵总督岑毓英等办"鼓铸制造事宜"，时值潘雷潘大人任贵州巡抚，抓住机遇，便奏请开采贵州煤、铁等矿产，而目敢为人先，采用"洋法"生产，于是派人远渡重洋，到英伦三岛"考校机器"，这便引出许多事来。湖广总督张之洞或许是有点"贵州情结"，或许是自有益算，希望铁厂早日投产，能给湖北修铁路提供钢轨，一再来电催促。他在电报中写道："黔购煤铁机器早到，安设何村?距大河几里?现已开炼否?铁佳否?能炼钢否?每日出生铁若干?熟铁若干?运至鄂价脚若干?如铁佳价廉，当为黔厂谋销路。速亦复，切盼!"可那总管洋务的李鸿章并不以为然，持反对态度，认为"黔铁难成远运，断不可指"，致使原先议定"由户部筹拨"的款项始终不能兑现，只好动用"协饷"和"厘金"垫支，一开始就陷入困境。

　　总办潘露竭心尽力，提出若干解困办法，想将炼钢部分迁往煤质优良的湖南黔阳，借外资以求发展。可是巡抚不敢做此决策，害怕承坦风险。潘露无可亲何，进退两难，无计可施，不久便因心力交瘁，积劳成疾而死。巡抚见此状况，希望能脱身了事，于是奏请停工，他想将全套设备转让湖北，抵还公款。但张之洞毕竟是个精细的人，反复盘问究竞公款若干?商款若干?不肯拣底收拾残局。

　　朝廷委派贵州候补知府曾彦铨来接办，此人经营极不得法，亏空越大，公款无法追回，茵贾不敢投资，铁厂被迫停产，只好将兽革职了事。正在此危难之时，上海的外商便乘机插手。巡抚潘雷举荐上海道员陈明远继续承办，陈很爽快地答应了。原来，陈的妻子是个"洋婆子"，她的弟弟就是瑞记洋行的经理人戴玛德。瑞记洋行资金不足，转向华利公司借款，华利是个"皮包公司"，又转向英、法借款。陈明远与瑞记签订的合同，有中文和法文两个文本，所写的内容并不完全一样。陈明远不识法文，糊里糊涂便签字画押了。中文明明写的是借款50万元，法文中并无确数。借期15年虽然相同，但起算时间又不一致。瑞记洋行实际上是中介商，从中牟利，而陈明远则每年坐收了英法公司数千元酬金。

　　因为资本来源于英、法，矿权无形中转到外国人手中。他们到青溪一看，觉得无利可图。使他们感兴趣的是万山汞矿，于是千方百计开采汞矿，变成了"英法水银公司"，致使青溪铁厂彻底破产。此事惊动了朝廷，京官纷纷弹劾。陈明远哪里经得住盘查，很快便被参倒，落得个革职查办的下场。巡抚潘霨本想将此事交给陈明远便可摆脱干系，辞官回家休养。可是闲居家中，心乱如麻，成天纳闷，越想越觉得责任重大，所欠公款私款无法归还，最后终于吞金自杀了。青溪铁厂，早产早夭，撤了两个官员，死了一条人命，留下一片废墟，这便是"天字第一号"的一段陈年往事。